我叫李长根，一九八九年之前，我的生活像村口那条老河，平平稳稳地流着，那年我三十一岁，娶了隔壁生产队的小兰，她比我小两岁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
我们结婚第二年就生了个闺女，取名小翠。那时候日子苦，可一家三口挤在土坯房里，烧着柴火，闻着米饭香，心里头是热的。
谁知道热乎劲儿没持续多久，一九八九年麦收前，小兰开始咳，起初以为是着凉，我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公社卫生所，医生说可能是肺病，开点药就打发我们回来了。
药吃了一茵箩筐，小兰却日渐消瘦，时常咳出来血丝，村里人说这是“绝症”，我咬着牙不信，卖了家里唯一的肥猪，又借了生产队三百块，带着她去了县医院，检查结果像一记闷棍——肺癌晚期。
展开剩余83%小兰在县医院住了二十三天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临走前一晚，她拉着我的手，声音像风里的纸片：“长根，俺走了，你要把小翠拉扯大……别让她受苦。”我点头，眼泪砸在她手背上，第二天清早，她就不喘气了，那年她才二十九岁，小翠才两岁半。
头七那天，村里人来来往往，烧纸钱的声音噼里啪啦，我麻木地磕头，脑子里全是小兰的影子，夜深了，岳父把我叫到堂屋，递过一碗苞米茬子粥，热气腾腾，他咳了两声，开口道：“长根，小兰是我一手拉扯大的，她走了，我这心像被剜了，可小翠不能没娘，你也才三十出头，总不能守一辈子活寡。”
我端着碗，没吱声，岳父接着说：“我有个主意，你听不听？”我抬头看他，眼眶还红着，他压低声音：“我家老二，小梅，比你小七岁，人老实，手脚勤快，你要是愿意，我做主，把她许给你。”
我差点把粥碗摔了，小梅？我脑子里闪过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，扎着两个辫子，成天跟在她姐身后拾柴火，小兰活着的时候，她常来串门，帮着洗尿布，哄小翠睡觉，我张了张嘴：“爹，这……不合适吧？小梅才二十四，还没定亲呢。”
岳父点上旱烟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：“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？如今这年月，政策松了，妹夫娶小姨子又不是没先例，村东头老赵家不就这么干的？小梅她娘走得早，我怕她以后被外人欺负，你要是成了我上门女婿，小翠也有个亲娘照顾，省得以后后妈进门受委屈。”
我脑子乱成一锅粥，守着小兰的灵位，我觉得对不起她，可抬头看见堂屋门口，小翠抱着小梅的腿，奶声奶气喊“姑姑”，小梅正给她擦鼻涕，眼圈也红着，我心口一软，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订婚那天，村里炸了锅，有人背后嘀咕：“李长根命硬，克死了媳妇，又把小姨子拐跑了。”还有人说：“王有福这是卖闺女换养老啊。”我低着头干活，假装听不见，小梅搬来那天，背着个花布包袱，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，两身换洗衣裳，一双千层底布鞋，还有小兰留给她的一只银镯子。
头半年，我们像两根电线杆，并排立着，谁也不碰谁，我睡里屋，小梅带着小翠睡外屋，夜里我听见小翠半夜哭，小梅拍着她哼《小白船》，声音轻得像猫。
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索性爬起来，蹲在门口抽烟。小梅开门出来倒水，看见我，吓了一跳，碗差点摔了，我赶紧掐了烟头：“你……睡吧，我抽一口就进屋。”
她低头“嗯”了一声，月光下，我瞥见她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柿子，那一刻，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乎劲儿，不是疼，是……说不清的滋味。
转机发生在第二年开春，生产队分责任田，我家多分了两分水浇地，小梅怀孕了，那天她晕在地里，我背着她往家跑，腿肚子直打转，村医说是个男孩，我乐得嘴都合不上。
晚上我偷偷摸进里屋，看她睡着，肚子微微鼓起，我伸手想碰又不敢碰，手指头刚挨着衣角，她醒了，睁着眼看我，我尴尬得想钻地缝：“我……我看看你。”
她没躲，反而把我的手按在她肚皮上，胎动像小鱼儿撞了一下，我心跳得像擂鼓，那一夜，我们头一次说了贴心话，她告诉我，小兰临走前拉着她的手，说：“妹妹，长根是个好人，你要替姐姐照顾他。”我听着，眼泪砸在被子上，烫得慌。
日子越过越红火，我们又生了个闺女，取名小凤，一九九五年，村里通了电，我贷款买了台拖拉机，小梅在镇上开了个卖日杂的小店，孩子们围着我们跑，猪圈里肥猪哼哼，鸡鸭下蛋成筐，我以为，这就是一辈子了。
直到二零一零年，岳父得了脑梗，瘫在炕上，我和妻子轮流伺候，那天夜里，他拉着我的手，气息奄奄：“长根，我有话……憋了二十年。”我忙把耳朵凑过去。
他断断续续地说，当年小兰查出肺癌，县医院的大夫私下告诉他，这病十有八九是遗传，小兰的娘就是肺病走的，岳母年轻时也咳嗽多年。
岳父怕小翠携带基因，怕我再娶的外人知道了嫌弃，怕小翠以后嫁不出去，他思来想去，只有让小梅嫁给我，小梅身体康健，生下的孩子能稀释血统，小翠也有亲人照顾，最重要的是，他查过族谱，妹夫娶小姨子在他们老家不算乱伦，村里也有先例。
说完这些，岳父喘得像拉风箱：“我……对不住你，骗了你这么多年……”我眼泪止不住地流，却不是恨，是疼，我握着他干瘦的手：“爹，你是为了我们好，我不怪你。”
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枝叶茂得像把大伞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响，像岳父在抽旱烟的声音，我站在树下，抬头望天，心里头踏实，原来有些爱，藏在沉默里，藏在二十多年的烟火里，才最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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